唐朝的李白是“诗仙”,因其嗜酒,又有“酒仙”“醉仙”之称,他的众多酒诗传唱千古:“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”“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复醒”“开颜酌美酒,乐极忽成醉”“醉后失天地,兀然就孤枕。不知有吾身,此乐最为甚”。
李白也喜欢喝茶,但茶诗仅一首,这首《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》全诗如下:“常闻玉泉山,山洞多乳窟。仙鼠如白鸦,倒悬清溪月。茗生此中石,玉泉流不歇。根柯洒芳津,采服润肌骨。丛老卷绿叶,枝枝相接连。曝成仙人掌,似拍洪崖肩。举世未见之,其名定谁传。宗英乃禅伯,投赠有佳篇。清镜烛无盐,顾惭西子妍。朝坐有余兴,长吟播诸天。”
《湖北当阳玉泉寺志》载:初唐景云年前后,乳窟洞外的土坡上,生长一种大叶茗草,寺僧惠真禅师将茗草加工成茶叶,经常饮用,虽年过八十,仍身体健康,面色红润如桃花。
玉泉寺中孚禅师出家前俗名李英,为诗仙李白族侄。中孚云游至六朝古都金陵,与李白叔侄相遇。李白品饮了中孚从两千里外的玉泉寺带来的大叶茗草,倍加赞赏,写下这首《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并序》,文中称自己与中孚禅师为“仙人掌茶”首荐者。这是我国较早的一首吟茶诗篇,文中不仅具体说明了仙人掌茶创制的时间、产地、环境、外形与滋味,而且描述形象具体。
李白传世诗文之序作并不多见,但为这首茶诗,他却写下一百五十余字序言,可见其对“仙人掌茶”的欣赏与倾心。其序中称“此茗清香滑熟,异于他者,所以能还童振枯,扶人寿也。余游金陵,见宗僧中孚,示余茶数十片,拳然重叠,其状如手,号为‘仙人掌茶’”。此诗序不仅留下关于“仙人掌茶”最早的实名记录,也第一次把茶之“形”“味”“境”写得如此浪漫。
然而,若无李白开元末、天宝初的金陵行,这则史料必不存在;若无金陵、荆州寺院跨地域的僧伽网络,仙人掌茶亦无缘北走清溪、南抵金陵。谪仙李白、中孚禅师以金陵行踪为经,以荆州、金陵僧伽交往为纬,重新确立了仙人掌茶在文学史、茶史与城市史中的三重坐标,指出仙人掌茶是“僧—士—诗”互动的产物,其命名、赋形与传播皆完成于金陵寺院。李白在金陵,首次将茶写进游仙范式,拓展了茶文学的想象边界,而金陵作为天下文枢与佛国梵刹的交汇点,为茶、诗、禅之多元“融通”,提供了交汇的空间,使仙人掌茶成为唐代“江南文化空间”早期生成的标志性事件。
湖北当阳玉泉山属荆山余脉,喀斯特地貌,乳窟洞顶常年滴落含碳酸氢钙之水,水中富含锶、偏硅酸等微量元素,其酸碱度在7.2—7.4之间,极宜茶树氨基酸合成。大约在唐代景云年间,寺僧惠真“将茗草加工成茶”,说明此地已出现“僧手制茶”的雏形。
历史上的当阳玉泉寺与金陵栖霞寺同为“天下丛林四绝”之一,尝受皇室敕额,赐田七千亩,常住僧人超500人,具备大规模植茶、制茶、贮茶、运茶的条件。中孚“收衣钵,走当阳长坂,乘舟船东下”,背后正是寺院经济外溢的“茶船”——顺长江而下,可直抵金陵、广陵。
而唐朝时金陵梵刹众多,诸多寺院设有专司接待外藩、外州高僧的职事僧。李白极有可能访游“馆伴院”,于“公家供给、寺院接待”的复合空间下榻。
唐开元、天宝年间,栖霞寺就出现了“诗僧化”倾向:法朝、灵一等僧人皆能作诗,且与储光羲、刘长卿唱和。不少寺院的墙壁上专设“诗板”供访客题咏。或可推想,李白入寺后,中孚即“拿出诗板请叔详改”,可见“诗”已成为寺域公共媒介,茶则成为诗会的“前奏”——焚香、煮茶、赋诗三位一体,与后世“茶宴”形制大同小异。
《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并序》中将蝙蝠写成“仙鼠”,将茶汤写成“玉泉”,把茶树写成“碧玉”,皆取自《山海经》《神异经》意象。据今可考文献,李白是第一位将饮茶行为明确纳入“游仙”诗歌范式的诗人。他将茶纳入“游仙”母题,使饮茶行为超越“醒酒”“消食”的日常功能,成为“长生”“还童”的仪式。此后,白居易《山泉煎茶有怀》中的“坐酌泠泠水,看煎瑟瑟尘”、苏轼《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芽》中的“仙山灵雨湿行云”等诗意,均延续此“仙化”的路径。
《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并序》的序文为散体,诗为古体,共五言二十六句,三换韵,形成“序—诗”互文关系,序重叙事,诗重抒情。这种“序+诗”的组合,在李白此前作品中仅有《春夜宴桃李园序》一例,足见其对仙人掌茶的珍视;而“金陵寺壁”提供的公共书写空间,恰是刺激这一文本创新的物质条件。
“仙人掌”三字,前无所承。李白序中“拳然重叠,其状如手”一句,以“手”喻茶,再借寺域流行的“仙鼠”意象,合成“仙人掌”之名,其中融入经李白鉴赏、命名的元素,最终形成与李白深度关联的茶文化内涵。而长江、运河、驿道三水交汇,使金陵成为“茶船”—“诗船”北上东下的必经枢纽。中孚禅师自当阳顺沮漳河入长江,沿江东下抵金陵,仙人掌茶从此与六朝古都、谪仙李白产生交集。
金陵昔有“诗板—寺壁—官署”三级传播系统:诗板为寺僧日常唱和,寺壁供名士题咏,官署则抄录上呈朝廷。相传李白此首仙人掌茶诗被“录奏御览”,遂收入《玄宗实录》附卷,得以于安史之乱中幸存。
唐时寺院的“寄客”制度,使外州士人可长期居留寺观,无论寺院本意如何,客观上都形成了稳定的“品—评—购”链条。仙人掌茶由此由“高僧私奉”转为“士人竞购”,迈出了商品化的第一步。
仙人掌茶的出现,使“江南可采茶”不再局限于太湖、阳羡一带,而是向长江中游延伸,李白诗序则赋予金陵“茶诗之都”的初始文化符号。中唐以后,随着江南经济开发,张籍、杜牧等人笔下的金陵,逐渐呈现茶酒并行的市井图景,可视作仙人掌茶文化影响的延续。张籍《江南行》中的“金陵向茶市”,杜牧《江南春》中的“千里莺啼绿映红,水村山郭酒旗风”,均指向秦淮河畔茶酒并行的新消费景观。可以说,仙人掌茶为晚唐“金陵茶市”埋下了伏笔,也为中国茶文学开启了“寺—士—诗”三元互动的长河。
仙人掌茶是李白与中孚禅师,在金陵共同完成的“文化—经济”共创产品:玉泉山提供自然与僧伽资源,金陵寺院提供城市公共空间,李白客观上注入相关名人效应及名人亲自命名的元素。其中,金陵寺壁制度为“序—诗”文本提供了物质载体,使茶诗得以公共化、经典化。
金陵,作为“天下文枢+佛国丛林”的双重节点,使仙人掌茶在8世纪就实现了“地方土产—高僧礼品—士人商品—文学经典”的四级跃升,为后来宋代“江南文化空间”的成熟提供了早期范式。
今天,若能在栖霞山重建的“茶仙亭”中品一杯复原的仙人掌茶,我们能品到的不仅是李白的浪漫,更是唐代江南城市网络与僧伽经济交织出的历史温度。茶烟袅袅,诗仙与金陵的缘分仍旧能被舌尖触及。
来源:方志江苏
本版由视觉中国供图

图为栖霞山栖霞古寺。

图为南京栖霞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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